
我和赵老师相差近三十岁,也许可以说,我与先生是忘年之交,可在我心里,总觉得“忘年之交”这个词太轻,并不足以表达我与先生之间有过的如同父子一般的交往。
那时我刚三十出头,无论是创作还是个人生活,都显得有点杂乱无章,就在这个时候,我走到了先生身边。那时先生刚举家迁往南京不久,新居在新街口的上乘庵,这是闹市中一幢米黄色小楼,两家合住,窗前有两株树,一株是开花不结果的石榴,另一株是既不开花也不结果的枇杷;大约有几年时间,我几乎每周都要去先生那里,就像回自己的家一样,与文石、微石两兄弟也情同手足;后来搬到肚带营,我去的更勤,以至于严迪昌教授一进门就开玩笑地问“范泓在吗”,因为教授每次去先生家都发现我也在,可见当时先生和蓝师母对我的接纳程度,去先生家较多的还有韩东,韩东喜欢走路,常常走着、走着就到了先生家。
我是怎样认识先生的已记不清了。先生是名人,想与他接近的人自然很多,在许多场合下我与先生也是有过接触的。当先生还在仪征的时候,曾经登门拜访,那时文石还在读中学,微石好像是读小学,谈话之余,先生还让他们端出雨花石给我看,等我后来再见到文石时,他已是南大的高材生了。不过,这次还不能算我结识先生,而是后来省作协举办过一次什么活动,到黄山和千岛湖去了一趟,我被安排与先生同住一个房间,才有机会与先生正式交往。也就是这次,大家分手的时候,我向先生索字,先生答应了,但过了很久才寄过来。原来先生回去后就病了一场,大概是长途累的。先生是诗人却亦擅书,先生的行书,秀丽雅淡,委婉有致,是很多人都很喜欢的。只是先生抬举我,落款谓之“诗人小友”,其实,我是没有这个资格的,我从一开始就称先生夫人“蓝师母”,起初也未觉得这有什么特别,还是省作协的海若有一次说,别人都叫蓝老师,就你一人喊蓝师母,真亲!
我与先生一家人相处多年,关系能融洽到进入他们的日常生活,俨然先生家中的一个成员。文石与微石也喜欢来我家玩,一次聊晚了,下楼时发现自行车被偷,文石若无其事的样子,耸耸肩,什么也不说,就走了。那时我还在写诗,微石字写得好,眉清目秀的,就让微石帮我抄稿子。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进入新闻单位工作,业余时间不再从事文学创作,而是转向对民国“从政学人”以及战后台湾历史的研究,先生知道后也没说什么,因为他一直觉得我与文学界有“隔”,多次告诫我不要过早地“离群索居”,甚至到了外地,仍不放心,来信对我说“……思维活动,我常比喻为螺旋状,向内旋转越旋世界越狭小,向外旋转世界越广大,为文者似宜作广大世界教主”,如果说,在日后我还能写点东西或做些研究,都得益于先生对我“方向性”的点拨。
先生不是那种事无巨细的人,他可能不会告诉你这首诗或这篇文章写得如何,但先生肯定能指出你在“文心”上的某些缺失;先生喜欢漫谈,从来都是轻声慢语,却有着一种巨大的思想穿透力,总是从大处着眼,触类旁通,直指人心,这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倘若有点悟性,肯定受益匪浅,从这一点讲,我应当是获益最多的那个人之一,因为那时先生与我聊得最多,至少认为我是听懂了,先生一再对我说,文章是“做”出来的,必须善于“做”,“做”得好,它既表现为生活的自然状态,令人信服,又能揭示出生活内在的那种动因,令人深思,这是经验之谈,至今言犹在耳;不过,先生从来没有对我的作品有过什么评价,我获过一个什么奖,先生是评委,回来后只对我说了一句,你的人缘不错啊,可见先生并不认为我的诗写得有多好。
在先生家里,先生与友人谈话,对我从不避之,邵燕祥从北京来,与先生促膝长谈,我就坐在一旁听;先生请高晓声午饭,我正好进门,也跟着吃,现在想想,真不够懂事;人有时是看不清自己的,但先生对年轻人的成长始终抱以宽容的态度,我是一个缺点很多的人,先生心里十分清楚,但没有放弃我,而是给了我、甚至是我的一些朋友诸多关照。
一次,先生仪征的朋友一家来看望,在饭桌上我与这位朋友拼酒,先生知我酒量,劝我,不听,还胡言乱语,结果,酩酊大醉,醒来时发现已躺在先生的床上,先生对我说:“你是一个不易自制的人。性格所致,不足为病。我已给这位朋友写了信,愿替你受过,就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当时听了真想哭,从那以后,我很少再喝酒,现在已是滴酒不沾;还有一次,扬州一位朋友的弟弟不幸早逝,只有二十几岁,生前留下一些诗歌习作,朋友来信说想在全国有点影响的报刊上发表,作为纪念,我找到先生,先生不仅同意帮忙,还改了几个句子,使悲痛中的生者多少得到几许安慰;在梁小斌的事情上也是这样,为了使这位在全国颇具影响的青年诗人摆脱失业的窘境,先生听我说过之后,分别给安徽的公刘和刘祖慈写信,这件事让小斌终身难忘。后来见到公刘先生,他还说起过此事。
先生是从社科院调到省作协的,蜇居仪征整整二十八年,之所以迟迟没有离开,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没有适合的住房。先生虽然从来没有说过,但从他的一些文章中多少可知先生的心情。先生在一篇文章中这样写道:“我的搬家张罗了好几年。说是要搬了、要搬了,总搬不成,劳朋友白白地一而再、再而三地饯行。”这番话虽然也是感谢朋友们的盛情和好意,但其中的隐忍之言大概也是先生不愿说的。说起房子,有这么一件事,当时省作协与文联还没有分家,文联分房都让那些干部们占去,先生看不惯,在一次会上,与高晓声一起质问当时的文联领导:“你们这是共产党内部分房,还是与老百姓一起分?”这位文联领导答非所问,场面一度十分紧张。
与先生那些年,很少见到先生这样疾言厉色,先生是世事洞明之人,对许多事看得透彻,名利皆为身外之物,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先生向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从不含糊。
犹记得风波那年,当省作协的队伍走到南大门口,先生在众人的簇拥下即兴发言,无不痛心疾首,掷地有声,说完,先生大手一挥,在空中停留许久,当时我就在先生身边,感动得泪水直流,这是我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见证先生对这个时代的真实看法,若干年后,只要想起,这个场面就会闪现出来,先生作为体制内作家,与之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正是知识分子应有的立场,先生在一封信中对我说:处在一个惶惑莫解的时代,还是各人找各人的路……
在我的记忆中,先生写作实际上很苦,常常是通宵达旦,每从长夜到天明,要抽很多的烟,那时先生抽的最多的是琥珀牌香烟。后来画画也是这样,先生的睡眠很少。蓝师母写过《我家先生趣事二十一则》,以质朴的语言生动地勾勒出先生在生活中鲜为人知的一面,这些短文后来收入先生的文集中。我也记得一些零星往事:有次在外活动,先生冒雨上街捧回一大包花生,进门就说:“这花生炒得真好,一点也不糊,壳还是这样干净。”我知道先生最爱吃花生,他把一粒花生扔进嘴里,却大叫起来,原来这花生根本就没有炒过;先生的睡姿有时很特别,就像一张绷得紧紧的弓,仿佛一触即发,后来我把这个细节写在了文章里,先生说,这一笔最好,何曾真正放松过啊!先生寄信时常“张冠李戴”,或者只写“镇江王川”就发了出去,这样的事在我身上也发生过,先生把给严迪昌教授的信给了我,我的信给了教授,吓得我和教授同时赶到先生那里,先生直说“乱了、乱了……”
我甚至见过严迪昌教授在先生家中醉酒,倒在沙发上就睡,先生脱下大衣,盖在他身上,对我说:他可是难得一醉!记得那天教授与先生说了很多的话,从清词、大学、家世一直聊到了鲁迅,教授说:“鲁迅先生写《朝花夕拾》为时太早,如果我写的话,非挨到七十岁以后不可。”先生却说:“我没有什么朝花可拾,只剩下一枝晚花……”
关于“忆明珠”这个笔名,坊间一直众说纷纭,不知有过多少版本,好像谁也没有弄清楚过,车前子问过我,我问过先生,先生不说,就不再问了,后来读先生文章,才知在这个笔名之前,先生还用过许多其他的笔名,但最常用的是“忆明珠”;还有一件事,是先生亲口对我说的,他还在社科院时,最烦的就是开会,常常如坐针毡,社科院领导也知道,有一次,不知为什么,领导突然冒出一句“诗人天马行空,下午的会可以不参加……”,先生一听,说“告辞”,起身就走,回仪征去了。
在我眼里,先生就是一位具有名士风度的人,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较深,喜欢竹林七贤,喜欢陶渊明,也喜欢杜甫,作为一个诗人,他的精神世界与生命方式是统一的,包括思辨、审美、创作等等,皆“发自内心,止于自然”,每一时期都有佳作或名篇问世,无论是诗歌,还是散文,但在名篇之外,依是散淡之人,这是真正的高格,能做到的人不多。
二〇一二年,我和邓海南在瑞典,到汉学家马悦然教授家中作客,马先生是诺贝尔文学奖终身评委,他给我看过一份文件,是他五十年来研究过并译成瑞文的自“五四”以来中国诗歌作品作者名单,包括胡适、郭沫若、冰心、闻一多、艾青、北岛等人在内,仅有五十人左右,其中就有忆明珠。我不知是否告诉过先生,但我知道,先生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先生在艺术上的才情和执着,在生活中的散淡和超脱,已形成独具一格的诗人特质,许多作家是可以模仿和复制的,但先生则无法模仿,世上只有一个忆明珠,先生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具睿智和有才情的人,他的独异个性以及创作精神对我影响很大,无论在任何时候,我都能感受到先生的目光始终是那样炯炯有神,坚定不移。即便在仪征乡下那么多年,先生也能在时代的夹缝中找到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并以诗歌的形式追寻精神上的自由,但凡与先生有过接触的人,都能体会到先生的豁达与从容,智慧与幽默,包容与宽厚,这正是先生的魅力所在,让我们心存敬重!
三十多年过去,我也走过了一段属于自己的写作之旅,每当新书出版,就会想起先生,想起蓝师母,想起在先生家中的日日夜夜,这是我一生中最愉快、也是最重要的日子,此生不会再有。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与先生那些年,我明白了许多做人和做事的道理,今生今世能做先生的学生,我真的很幸运!先生去世那天,我正在归国途中,三天后才知道,未能见到先生最后一面,成为终生遗憾,这也是我亏欠先生的,有着说不出的痛!若以足龄来算,今年应是先生的九十大寿,我个人愿把今天的追思会当作先生的九十寿庆,因为在我心中,先生仍在,永远不会走!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三日于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