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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 | 唐吟方:待月山房后人晚年的艺术与生活

辛亥革命网 2018-02-09 15:41 来源:开卷第十九卷,总第215期 作者:唐吟方(北京) 查看:

删繁就简三秋树,人花一笑情缱绻。

 



  忆明珠先生去世后,我一直想写点东西。但脑子总像拧在一起的麻绳,理不出个头绪来。书房的某个抽屉里放着一大沓忆先生往日写给我的信,终于在一个有阳光的上午把它们取出来,打开,抚平,重新读了一遍,老人渐行渐远的身影突然清晰起来。

  那些文字让我再次回到当初读信的情景里。我把这些信的有些内容抄录下来,那是忆先生六十五岁后宣称不再写作后留下来的文字。当时书信传达的信息,只写给收信人一个人,时至今日,书信中记录的日常生活和艺事,却成了我们打量他晚年生活的凭据。

  待月山房是忆先生故乡莱阳祖屋的书斋名,他为此专门写过一篇随笔。忆先生的一生有过无数书斋名,待月山房无疑是他文学发轫的原乡。这篇短文就借此为题。


  抄读之一:笺纸和扇面

  “谢谢令夫人李军从日本带回这样精美的笺纸,而我成为受益者,很荣幸随用这笺纸抄了几首拙句,不敢说是答谢,聊表心意而已。我近时尚好,勿念。南京渐渐热了起来,北京如何?还有那么多风沙吗?”(二〇〇二、五、二十)

  “惠寄的扇面八只已收到,谢谢。扇面不太好画,价又贵,令人不能下笔。这里也有得卖,安徽泾县产,以后请勿寄了。这八只扇面,我得好好想想画什么。很后悔的一件事,我少时该学画,现在学太晚了。”(二〇〇二、十、二十五)

  “惠寄的扇面十又一只已收到,谢谢。扇面最难画,令人不敢下笔,有一次我画了十几只,无一可看,全部撕掉,我希望若能有只画得好点的,一定奉上请指正。不过现在不敢说,有时我画上半天,只落得一堆废纸。”(二〇〇二、十一、十八)

  “寄上以你所赠日本小笺书诗稿十幅。我的小字笔锋分叉,书写时甚不畅快。‘非典’时期,只好凑合着用了。”(二〇〇三、五、二十二)

  “清晏堂笺清浅朦胧可喜,纸张尤宜毛笔书写。苏州陶文瑜亦自制笺纸,图案截取桃花坞木版年画中的两个彩衣相对童子,置笺纸中部,形象小,不妨碍书写,极富装饰性。近时扬州朋友寄给我晚清扬州的八套云蓝阁诗笺,选纸用色颇相宜,同选取几张随函附上,供欣赏。好长时间未得相晤,颇念,能南来否?”(二〇〇八、十、二十二)

  “昨日接到惠寄之洒金笺纸三包共四种。前寄之画笺已极精美,而这次所寄似精美尤甚,我这个受益者则一个‘惊喜’接连又一个‘惊喜’了。因即以这次所寄之笺,写上我的旧句四首,这应算得是我的‘落日楼头独语’了,聊博一粲耳。”(二〇〇九、七、六)

  “大著《雀巢语屑》曾提到‘忆笺’一事,估计有可能落实,但主其事者的好事者不是扬州的好事者,而是真州的好事者了。昨天已来商定纸样,也许春节前可见到成品。你赠我的这本日本笺纸已用光,现在连封面纸都贴上了。”(二〇一〇、十二、十四)

  忆先生对笺纸情有独钟,和所有传统文化人一样到了痴迷的程度。我寄先生美笺,屡屡得到他的翰墨馈赠。二〇一一年终于有真州的雅人替忆先生制作了精美的“忆笺”,笺纸的图案出于先生自绘的花果花鸟八种。忆先生跟花笺的缘分,不妨说是他诗意生活的另一种展开。

  抄读之二:书画印

  “我对作画,本是游戏为主,不会有什么成果。近来想还是多写点字,再坚持十年八年,也许还能像点样,这就要看健康状况了。”(二〇〇二、十一、二十七)

  “今年第四季度,我还有本书由中国旅游出版社出版,书名《我便是水边那枝不肯红的花》。收文六十篇,画六十幅。这使我出乎意外,还有人注意到我的画,这是我最差劲的。”(二〇〇四、七、二十三)

  “我年初发病两次,近时尚好,写画小品之类尚无大碍。然对公开出版已无兴趣,究其原因,自觉几无长进,‘不足为外人道也’。但也有我之所好,即喜欢印章。自己不会刻,只好麻烦别人,现在就麻烦到老兄了。印文拟为‘嵯阳老民’与‘红巾之后’两记。我旧老家莱阳西南岩村,村边有条小河,名‘嵯阳河’;另,我是元末早期红巾军领袖之一,史称永义赵均用的二十一世孙,这是所以请刊此两印的解释。”(二〇〇七、九、七)

  “南京有人在网上说我是他们的签约书法家,全是胡说八道,令人气愤。”

  “我忽然发现‘排云一鹤’可以成为我的别号,现在就这封信开始用它。”(二〇〇八、十、二十二)

  “我是个不合时宜的人,人皆与时俱进,我则背时而退,退到哪里了,退到唐宋元明清。”(二〇一〇、五、四)

  对于忆先生的书画,我一直以为他本着诗人的立场行事,书画只是诗的延续,不过形式不同而已,思维仍是诗人的。二〇〇七年他要我为他刊二方闲章,一方是“嵯阳老民”,另一方是“红巾之后”。“嵯阳”是故乡的一条河名,大约有怀念故乡之意。而“红巾之后”则说他是元末早期红巾军领袖之一,史称永义赵均用的二十一世孙。在我看来后一方印章总还有别的含意,不过我没追问。由于我懒散成性,这二方印章最终没有完成。我之前给忆先生刻过六、七方印章,他曾说过印风和他的书画不对路,很少见他在书画上使用。

  抄读之三:文学、诗与生活

  “今日接到大著《雀巢语屑》,很高兴,我是一口气读完了的。书中所载人事,我多数不晓得,看来我真正是蛰居于小天地庐中的遁世者了,但这并不可怕,以后有什么弄不懂的‘典故’,就向你请教好了。我还好,饭食起居皆正常。有幸居长江之尾,几乎天天吃刀鱼。虽然时过清明,刀鱼刺变硬,然其鲜美不减,且价略廉于清明前,我辈也就很满足了。又,‘语屑’载徐志摩书李贺诗云云,应是李商隐诗《无题》,书重版时可更正。我的绝技亦蒙揭露,以后来讨饼吃者益多,怎招架得了。”(二〇〇一、四、二十七)

  “遵嘱寄上我近时所作的一篇应酬文字,有些说法应予斟酌,却也懒得修改了,因全说了一些‘空话’,改也没法改的。你那本《雀巢语屑》重印了没有?羡慕你的记忆力,记得那么许多人和事。这是随笔作家所必须具备的条件。”(二〇〇二、八、十九)

  “时令已进入初冬,老年人对气候很敏感,我近日已很少上街,只在室内走动。其实很想外出,很想接近自然,便经常回想起早已不属于我的乡下的老家、田园,和我儿时曾坐过的芳草地与倚过的老松树根,总之失去的一切似乎都是更美好的了。”(二〇〇二、十、二十五)

  “惠寄之画册收到,应当先向你表示感谢。不过向后翻阅下去,竟然发现还有我二十年前初学作画时画的两幅梅花,令我不胜愧憾之至,所谓‘涂鸦划蚓’之物,又出现在自己的眼中,真正是‘自作孽’啊!但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奉献给朋友吗?没有了。所以仍然只能再寄上一字一画的两枚小方。这次是‘抛砖引玉’,等候着你的批评指点呢。”(二〇一〇、六、十三)

  “蒙赠之作《雀巢语屑》(修订本),不胜惊喜。你曾以‘人书俱老’四字惠我,获得你的这本书,我也想用一句话作为回赠,就叫做‘人书俱进’吧。因多年前你以初版本的《雀巢语屑》赠我时,它还只是一本薄薄的小书,而今重逢,它似乎从一个幼儿成长为一个岸然挺立的伟丈夫了,怎能不为之惊喜!要知道你这本厚重的书,却是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出。你网罗了中国现当代多少文化艺术界的名士啊!读你这本书,不能不令我想起唐人那句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二〇一〇、十二、八)

  记得前时你自制的笺纸上曾有一幅用淡墨画出的猫,并题曰:‘尽护山房万卷书’。这出自放翁的一首《赠猫》绝句。全诗曰:‘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惭愧家贫策勋薄,寒元氈坐食无鱼。’放翁并不‘贫’,但好说‘贫’,这该是称作‘清贫’的,聊增风雅耳!但我真希望我能‘清贫′到靠卖字画养家糊口的程度,但又卖不出个好价钱,真正是穷困潦倒了。但我仍能以横涂竖抹、嬉戏水墨为乐,将苦日子变成‘吃苦茶’,别有一番滋味!但上帝还没赐给我这种命运,奈何奈何!(二〇一一、一、六)

  “又,昨夜翻读《雀巢》至‘太仓才女苏醒为其夫田遨所画牵牛花之题诗,诗曰:灼灼牵牛花,开在银河畔。摇曳自多姿,织女常相伴。人花同一笑,两情何缱绻。我初学画时,曾题牵牛花曰:昔年邻女墙头花!这还是日常景相,而苏诗让牵牛花扶摇直上开向银河畔织女的身边,可谓想入非非。但这是可能的,爱情的伟力如此!忆明珠再识。”

  忆先生住在南京肚带营时,我是那里的常客;后来他迁居汇林绿洲,我到南京,总要过去拜访。无论是肚带营还是汇林绿洲,每次拜访的标准程序:吃一顿饭,欣赏忆先生压箱底的画,然后从里边挑一张画留念。贪心的我往往会多挑一张,忆先生总说:喜欢你就拿走。

  我们见面,他是不谈文学的。偶尔谈起画,只说自己是业余玩票的。只有一回跟我说:“写意画哪是笔墨事,若胸中无意,谈何写意。”因为话说得如删繁就简的三秋树,至今难忘。

  他在书信中偶尔会涉及文学与诗,但不是专门的,往往是被其他话头附带牵出来的。尽管只有片言只语,风神全出。可惜我不敏感,常常过眼如风,错过了绝好的请教机会。

  忆先生做的酥油饼为圈内人盛传。曾有女同胞尝过后,绘声绘色向我描绘饼的味道,“忆饼”因此让我垂涎三尺。我是一个视听与想象不相通的人,非亲自品尝,无法有感受。我曾几次当面提出要求,都被忆先生用笑言轻轻挡过。我拥有他不少签名版诗文集以及各种题材的书画,也有幸和他同厅展览,还编造过他的“谣言”(我操持的一个展览上,简历上“提拔”他为江苏作协副主席,实则是常务理事),但以未尝过“忆饼”引为终生遗憾。

  附言:

  二〇一六年年初,我接到忆老从南京打来的电话,说他向第二故乡仪征捐了一批书画作品,政府给建一个艺术馆,希望我去仪征参加开馆仪式。忆明珠诗文艺术馆在当年春暖花开的四月中旬如期开馆。我从北京赶往仪征,在那里见到了阔别许久的忆先生。许多年不见,益发老迈,加上长途跋涉,一副倦容。我呈上事先准备好的一盒“鲁迅笺”,还请他在二〇一二年我们共同的展览图录上签名,手头没有毛笔,只好递上一支签字笔。忆先生说很久没用这种笔了,不习惯!但还是在我的请求下有点犹豫地签上了名字。我跟忆先生说:“以后人家肯定说签名是假的”。他没有搭话。周围聚了不少人,都等着跟忆先生打招呼说话,我赶紧躲到一边。

  第二天上午是开馆仪式,一场大雨后天突然放晴,湿润的空气让人感受到这个苏北古城特有的清新气息。老诗人的诗文艺术馆有惊无险地拉开了序幕。我目睹自称是忆先生“小兄弟”邵燕祥的发言,指出忆先生新诗的来源,还说文学是一场马拉松,忆先生是一直在跑的诗人;还有忆先生诗弟子唐晓渡声情并茂的讲述,但让我最难忘的是,忆先生在邵先生的发言时悄悄流下了眼泪,老诗人的眼泪晶亮晶亮的。

  那天晚上由忆先生的干女儿陈芸大姐与仪征的二位先生陪同,一同去看了忆老在“忆真州”诗中写到的“隔河柳”。沿着河边边走边聊,夜色中的柳枝依约,河水潺湲,这里的景物和忆先生在真州时没有太大的差别。

  昔日灯影桨声的河畔,现在只剩下灯影流水。我们转到紫藤花下,据说这是忆先生在仪征生活时来得最多的地方,常常是黄昏饭后。抚摸着那株有数百年岁月的紫藤,我只感受到它的盘根错节以及藤花燦然。古藤阅人多矣,见证无数诗人墨客在其下徘徊或停伫、吟哦的光景,忆先生只是其中的一个。我不知道忆先生有多少作品与这株紫藤有关?只晓得诗人离开时花光照人,如今归来,花光依然,但诗人步履踉跄,要人搀扶。

  文学和诗是生命朝露的凝聚,照见美好,只有用心触摸,才能感受到作者心跳的脉动。就像忆先生的“忆真州”,刹那间让你记住了真州。

  隔河柳与女儿红。
  真州风物意念中。
  二十八年蝶梦醒,
  满眼吴山色青青。

  难忘直州二月中,
  春雨轻湿卖花声。
  艳惊四座何所见,
  白玉盘盛女儿红。

  我记得那天踏访归来,跟仪征的朋友说,如果不来真州,难懂忆明珠。

  时间带走了光阴,无法带走被光阴刻下的诗句。

  诗人化云归去,那些带着生命韧性的诗文会随时光老去吗?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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