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片春愁待酒浇 忆明珠画
早在六十年代初,从《诗刊》上陆续读到他的《狠张营》、《跪石人辞》等一批掷地有声的力作,心头便油然而生敬意。说来好笑,当时我还以为他是一位“女中豪杰”呢!后来才听人说他本姓赵,名俊瑞,“忆明珠”是他的笔名。然而,直到二十年以后,在作协组织的一次活动中,我才有机会一睹这位前辈诗人的风采:他中等身材,高高的额头,浓浓的眉毛,一双深沉的眼瞳里射出睿智的光……当时我想:难怪他对生活看得那么透彻!
我和忆明珠先生的常相晤面,乃自去年春天始。其时,他举家由古城仪征迁来南京,居所离我的住处只有几分钟路程;又因工作和爱好的关系,或约稿,或求教,我时常要去找他。甚至饭后散步,也常于不知不觉中踱进他家的门槛。
忆明珠为人谦和,没有一点名作家的架子。和他谈话,你绝不会有丝毫的拘束感,哪怕是第一次。唯其如此,他那“小天地庐”内,常常高朋满座,谈笑风生。
他对待创作极其严肃认真。每次文稿写成,总要在抽屉内放上一段时间,然后再拿出精雕细琢,反复推敲,直到完全满意才肯发出。
记得他刚来南京不久,我就去约他为南京日报“雨花石”文艺副刊写篇散文。他当即爽快地答应了。岂料前后历时两个多月,文章也写出了几篇,却总不肯交稿,直到写出了第四篇,才不得不勉强交出,这就是见报以后得到广泛好评的《爱之露》。后来我才知道,他有个基本指导思想:发一篇要像一篇;否則,宁可不发。
忆明珠善谑。一次,某报记者来访,恰好我也在场。那记者毕恭毕敬地请他谈谈有关读书问题。忆明珠一听就笑了:“我不读书,也不买书。”记者愕然。我知道他又要发什么“妙论”了,便微笑着静候下文。果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把子香烟,又徐徐地吐出一串蓝色的烟雾,然后慢悠悠地说道:“我爱读‘活书’——听名家演讲,和朋友聊天,与亲戚、家人谈话,都是我学习的好机会。就说今天你来吧,也是送上门来的‘好书’哩!”记者听罢,不禁哈哈一乐。俄顷,又指着书架问道:“您说不买书,那么这些书是哪来的?”
“这有两个来源:一是开会发的;二是‘偷’的。”忆明珠一本正经地答道。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
记者大惑不解:“这‘偷’字怎讲?”
忆明珠仍旧慢慢吞吞地说:“有些书原是向单位图书馆借的,后来单位图书馆撤销了,财产四散,我也就俨然成了这些书的主人,这不等于‘偷’么?”
我在一旁插问道:“赵老师,听说人家送你的书会被你拿去垫床脚,这是真的吗?”
忆明珠听了,嘿嘿笑道:“有这样的事?”接着,他又换了一种口气,“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我写的书也一样,都是垫床脚的货!”
忆明珠对创作极其严肃认真,却从不过分看重自己的作品,他就是这么个人。
一九八七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