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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崎滔天|三十三年之梦(二)

辛亥革命网 2022-10-17 21:37 来源:《三十三年之梦》 作者:宫崎滔天 查看:

远征暹罗

 无为的四年

 

我返乡后不久,便和前田小姐举行了婚礼。人们都说我是为了这件事才回来的。想来知道我并非为此的可能只有白米伯一人。然而,对于白米伯之所为,我亦不怨恨太久,因 为結婿这一乐事代替了大陆风光。可是我的知己和前辈们都为我担忧,他们以为我沉溺于新妇之爱,意气消沉,不能再为世所用。其实,我对自己的忧虑更有甚于他们。就寝时有人给盖好被子,起床后有人给端水来漱口,站起来有人给摆好木屐,坐下去有人给铺好坐垫。回顾自己昨天和今天的变化, 真是不寒而栗,并有所警惕。我终于把自己和爱情对立起来,站在防御的地位。这样一来,内心的斗争日夜不停。这怎么会愉快呢!但自己却甘愿处于这种不愉快的境地里。究竟为的是什么?噢,是爱情吗?我宁愿与你同在。但是,如果你想要俘虏我,把我拘禁在你的樊笼里,我就不能不与你为敌!

当然,娶妻成家,未必是人的责任,也未必是人的幸福。但是人的感情却对此追求不已。因此,贫穷而成一家之主,志操未定便为人之父,这就是荣左和阿仲一生为生活所 煎熬的根源,也是无数英才终生化为寂寂无名的白骨的原因。由于娶妻立室,我领得了家产的三分之一。当我在老宅旁边独立门户而成为—家之主时,虽然也常警惕着自己不可使精神稍有松弛,但仍然难于坚持下去。不知何时,竟产生 了半生的愿望似已达成的心情,不知不觉地沉醉于家庭的温暖之中。不久,生活便发生了问题,而旦一个儿子又呱呱堕地。我不由得感到责任重大,并且觉得有些可怕。我暗想,莫非这就是人生的危机?就是英雄豪杰和凡夫俗子的分歧点?于是忧喜错综,形成了一种苦恼。的确,娶妻成家是人生的一大关。

当时二哥因毎慢性胃病在熊本,一面医治,一面学习英、法两国的学问。而我在这个时期却同爱情和生活展开斗争,三年的岁月象做梦一般过去了。最后,我终于发奋自励,到熊本去见二哥,并提出了一个计策,说:“天下之事, 若拱手而待,实难有所作为。理应不怕艰险,面对困难,奋勇前进。弟幸识朝鲜亡命之士金玉均(1),他几乎是个无家无国的人。他虽然心怀故国,但是所见远大,能洞察大局。如晓以大义,动以利害,让他认识到中国问题的重要,或者可使他恍然大悟,放下局部的朝鮮问題,而关心中国的命运,并竭尽全力来援助我们的事业也未可知。我想去劝说一番。”二哥听后大表赞成,于是我们立刻启程前往东京。

在皇城之南,品海之滨,淸风扫尽都门尘嚣的地方,有一滨海浴场。听说金先生远避俗客,住在那里。我便前去投剌求见。他欣然相迎,把我让进一室。当时座上已有两三位 客人,把酒清谈,不觉过了半日。但醇酒清谈之外,我本另有所求,才不远千里而来。因此,我乘隙告以有要事密谈。 他微微点首未发一语。待客人辞去后,他命侍女准备漁舟,我们遂一同乘月明之夜,泛舟品海之中。

金先生为我安排下很好的密谈机会。这个机会一旦失去,便不可复得。在舟子操橹,渔夫曳网之间,我们开始了谈话。我郑重其事地先说出我有前往中国的意图,进一步讲明我对中国的看法,又倾述了自己的抱负,并吿知二哥相约的事情,以及以往所历者,最后表示愿投靠于他,请求给予援助。他立刻答道:“今后的问题只在于中国。朝鲜问题不 过是枝节的小问题而已,最终的命运有待于中国问题的解决。中国不仅是东亚命运的关键所在,恐怕也是关系全世界命运的一个赌场。你的计划,实获我心。” 继而他又低声说道:“我也有访清之意。最近已准备就绪不久即将启程。但以某种原因要保守秘密。日期也不会太长,往返大约不出三 个星期。请你暂时回乡静候消息,待我归来后再与你定久居中国之计。此事请多加谨慎,不要泄露出去。”他词意恳切, 使我感到面前象开辟了一条生路。我鞠躬致谢,向他敬一杯酒。他接过去一饮而尽,并高声唱起朝鲜歌来,又命我吟诗。此时,偶有一条鱼跃入舟中。他欣然道:“这是吉兆! ”(2) 他抓起鱼来祝告一番,再掷回海中。到了夜半,月斜风起, 我遂与他同吟明月之诗,泛舟而归。啊!中宵当空的明月, 当你目睹这不知眼前命运的人,究竟会有何感想呢?

我满怀希望回到乡间,将此事告知二哥。二哥也欣喜雀跃,祝贺平生之志的实现已有端绪,唯一等待的是金先生的消息。然而,梦一般的噩耗,突然出现在报上,说:”金玉均 已被洪钟宇(3)暗杀”。世人莫不为之震惊。我和二哥尤其惊骇得不能骤然相信,于是致电东京金先生的心腹,讯问是否真实。所得到的回答和报纸的消息相同。然而我们还希望这是一个误传罢了。不久,金先生的仆人从长崎来电说:“老头子逝世,详情函告。” “老头子”是对金先生的尊称。事情至此,已无怀疑之余地。不久,信也到了,情景历历,不忍卒读。我们唯一的希望,眼见被这场意外的悲剧毁灭了。呜呼!一场春梦,消逝无踪。又能向谁倾吐衷肠呢?我们仔细商议之后,决定二哥留在乡冋出售所有的土地,由我一人去东京吊祭金先生,并参加葬礼的行列送金先生到墓地去。

参加金先生葬礼的人,数以千计,多为天下名士。其中有一矮胖的绅士。我一见之下即为其仪容所动,但不如为何许人。到了青山墓地,同他一起在茶棚内小憩,及从友人口中探知其姓名和行径时,更难禁敬慕景仰之情,约请友人介绍相识。原来他就是隐居在琼浦市上的无名英雄渡边元翁(4)。当时焉知他就是日后救我的无名恩人呢?在金先生葬礼后,我 又得到机会认识一位无名女侠。女侠名玉,北海道人。迫随金先生来到东京,先生赴上海时,据说她曾变卖其所有,帮助先生的旅费。我和一个朋友,感激其情,一同送她回到寓所。女侠挥泪说:“我身为一介女流,既不知故人的志愿,又不能在社会上妄论是非。先生生前同你们一定有所谈论,今后之事惟请你们努力!请多珍重!……如果万一有事,无论何时找我,衣食所需,总不致令你们缺乏。我除了再度流落风尘以外别无他策……” 呜呼!当时我焉知日后能投靠这位女侠而谋求生路呢?

金先生的葬礼完毕后,我便回转故乡。二哥卖地之事毫无进展,正在等我回来商议善后之策。此时天下大势也渐发生了变化,朝鲜东学党(5)的声势日益壮大,中、日冲突的危机也日益迫忽。于是,派遺军人,召募翻译官,进行国民兵调查,开始国民投军运动,天下骚然,已到人心思乱之秋。因我们兄弟曾到过中国一次,官方欲召我们充任翻译官。但我们本来就不大谙华语,以此得免被征调。一天夜里,我们弟兄围着炉火共谈天下大势,当我最后谈到“看目前的情势,终有一天,我们会被征入伍。为今之计,不如暂且到外国一游避开它。” 活没说完,母亲气得面红耳赤,浑身颤抖,大声怒喝道:“立刻给我滚出去!没有出息的东西!滚出去!连庄稼人的孩子也都说要参加光荣的故争,你们却为什么见到战争就想逃避呢?这个家可不能要你们了。三个人一起滚出去!我既对不起你们的父亲,又没有颜面见人,你们不走, 我便死……”大哥徐徐向母亲解释道:“我们并不是爱惜生命想逃避战争。现在当一名兵卒去打仗,当然可以。但是,我 们是想等待时机来临,更多地为国家人民效力,才有此议。母亲不能谅解此意吗?” 这才得到母亲的体谅。母亲的确是天 下的义人,而我们又岂可与豚犬同俦,碌碌终生呢?

倘若向母亲说出我们胸中的秘密,母亲一定会以喜悦的眼泪来代替愤怒。然而我和二哥竟没有对母亲道出那个秘密。不单母亲,就连大哥,也不让他知道。不,我们不仅是守密,甚至还屡次编造出口实去欺骗母亲和大哥。例如卖地这件事,就以赴美为名,实际上是筹措去中国的旅费。这样诡计多端地保守秘密,无非是因为我们要彻底地变成一个中国人。

然而卖地的计划终于未能如意。费尽心思才典押了数百金。于是决定由二哥携款先赴东京,我把家务整顿停当,随后赶去。我们约定在东京会齐,背水列阵以便从长计议。

二哥已到东京去了。我立刻着手整顿家务。这对我来说,是件极艰巨的事。俗语说:“坐吃山空”,何况我这五十包米收入之家呢?又何况不仅家居坐食,还要出外消耗呢?三年7之间,家里已经债台高筑。即使原来没有这个整理家务的念头,现在也非着手做不可了。但是我实在是束手无策。最后终于采纳了妻子的建议,决定把住宅卖掉,然后到熊本市去租一所房子,开一家公寓,以作妻子糊口之计。乡里的前辈们笑道:“谅必成为一个兴隆的梁山泊吧!”果然,我的公寓其后首先竟作了天佑俠(6)的藏身之所。

我好不容易才把家务理清了一个段落,便启程前往东 京。当时还有一个名叫岩本千纲(7)的,他在神户大事宣传其暹罗的经纶。我的同乡友人桧前舍次郎(8)和他共事,我由桧前的介绍往见岩本。从他的谈活中得悉暹罗的情形,特别是当我听到中国人在该国的势力时,一线希望便涌上心头。我认为那里可以作为万一的立足之地。于是,我把这个想法保留在心中,前往东京去,住在有乐町一家菜铺楼上,这里是二哥的寓所,我们同食共住,且秘密地计议今后的方针。

订立方案的经常是我,而选择取决却是二哥。于是我又提出三项建议:其一是访问在金先葬礼时见过一面那位无名英雄,倾吐胸中的秘密,依靠他义气相助;其二是投靠现在函馆的那位无名女俠,隐身敛迹,断绝一切外间的交往,专心学习中国话,学成后,再携现有的数百金,直接进入中国内地;其三是据闻暹罗地方容易生活,中国人又占其人口的大半,可立即渡海赴暹罗习中国语言风俗,在居于该国的中国人中间打下基础,然后伺机进入中国本土。我们终于决定这三项方案都要试一试。

假若我们在先进的志士中积极寻求知己,把胸中的秘密坦诚相告,请求援助,岂无一个同情我们志愿的义人呢? 是我们对于世间的所谓志士却不敢轻信。我们认为,他们除 了名利之外,是无动于衷的。而我们的事业与抱负,实过于远大,恐怕一旦说后,徒然暴露秘密,而成功的希望依然渺茫。因此我们竭力忍受着内心的苦恼,绝不轻易把心底的秘密向人透露。

二哥说:“我比你先来东京,然左思右想亦无计可施。心中郁闷不堪,于是驱车造访那位以情操高节闻名的苍海老伯,即副岛种臣(9),向他请教中国将来的问题。老伯叹息 道:“中国的事只在于人。如果有一位人杰奋起,則天下事一朝可定,否则唯有灭亡。然而,现在却未见到一个人杰。岂不可悲吗?”他又谈到所谓人杰,说:“现在以李鸿章为清臣中的巨魁。但是,李已年老,而其才具也远不及曾国藩。曾确是近世卓越的人杰,他曾计划中兴清廷之业,但终未成功。啊!能担当起目前局面的,恐怕要汉高祖以上的人杰吧? 并且,此人更该是一个通晓西洋学问的汉高祖。但是奈何始终不得其人!啊!我已经年迈,只能坐视友邦的衰亡了。”

我深感其情可悲,禁不住说道:“老伯,不肖愿以汉高以上的人杰自任,请勿过于忧虑!”于是我便大致陈述了胸中的秘密。

苍海伯起身与我握手道:“ 很好,请你努力。但此事仍不可轻易吿人。即便和那些所谓志士们商议,也于事有害而无益。因为目前实在没有明达忧国之士。”老伯就是这样看待现在的志士的,见解和我们一致。“但是妇女却是重情感的,如果说以至诚,也许感动了她,会见义勇为,何况还有金玉均的关系呢?你先去和她海量一下看看!” 于是我接受二哥之命,当晚就登上从上野开出的火车,前往函馆。我们所更倚重的,不是天下的有志之士,而是北海的一个歌妓。

到了函馆后,我投宿于一家旅馆,随即致函女侠请求面晤。女侠亲自来旅馆相访,问我的来意。我仪容庄重地吿以所求。她慨然应诺,说道:“对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竟如此相托,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吧!我家虽然狭窄,楼上还有房间,只有老母和我两个人,对您用功来说,既安静而又合适。至于你们两位的饮食,凭我的本事还能够应付,请不要挂虑!……” 我感激得几乎流下泪来。

第二天清晨起床后,便在市中到处溜达,想找一个能胜任中国语教师的中国人,但是,当时正在中日甲午战争期间,他们大都返回祖国,不愿意留在敌国,只有最下等的,筹不到归国旅费的人才留下来。可是却没有一个有资格作教师的。女侠虽然也想尽办法代为寻找,但终无所获。结果,我不得不辜负她的一番厚意,转回东京去。女侠对我的事与愿违,非常同情,特来旅馆送別,并且赠给我一个点心盒。到船中打开一看,里边有许多金先生喜好的海盗牌纸烟,还有一个纸包,包着一些钞票。她真是恩重情深啊!不知女侠现在的境 况如何?我可说是辜负了知己。



注释


(1)金玉均(1851—1894),朝鲜李朝末期的亲日政治家,开化派 (独立党)的指导者,忠清南道台州(一说庆尚北逆安东)人,号古筠。颇受福泽谕吉的文明开化思想影响。一八八四年,曾联合日本驻军发动政变,攻占宫廷,夺取政权,后为袁世凯所平定,史称甲申之变。事败后逃亡日本。日本朝野要人,均借援助金玉均以图推行其向新鲜扩张的政策。一八九四年(明治二十七年)。被闵妃派派来的刺客金钟宇弟死于上海。

(2)典出《史记•周本纪》。武王伐封,渡河之际,有白鱼跃入武王舟中,武王取而祭之,此为武王得天下之兆。

(3)参看注(1)

(4)渡边元〈1855—1918),号南邮,长崎县人,经营煤炭、海产及矿山等事业,资助亡命日本的朝鲜开化派首领金玉均,于金天均的葬礼中结识宫崎兄弟。弥藏的白熊,寅藏的白寅、白浪庵滔天的别号都是他给取的,曾资助滔天在中国活动的经费。

(5)东学党,为朝鲜李朝末期的一个强有力的下层民众组织,带有浓厚的排外与反政府色彩。一八六〇年由崔济愚创立东学,融合儒佛道三教而成天道教,教义颇有迷信的成份。最初在农民与失业游民中发展势力。由于十九世纪后半封建制的解体及帝国主义的压迫,东学党徒逐渐发展成反朝鲜政府与反帝国主义的一股强大的社会势力。一八九四年终于爆发了东学党之乱(曾受日本的浪人唆使),朝鲜政府无力平乱,请求清廷派兵羨助镇压,日本乘机出兵朝鲜,最后导致了中日甲午之战的爆发。

(6)天佑侠,日本右翼侵略主义者的结社,目标是向朝鲜和中国扩张。一八九四年(明治二十七年),以金玉均的暗杀事件为契机,玄洋社的的野半介、铃木力(大眼)等为谋向朝鲜侵略,与内田良平等渡朝鲜,在同地与田中侍郎、武田范之等计十五人结成天佑侠。表面为援助指导东学党农民暴乱的全璋准,实际为刺探内情,挑拔中日两国间的部突。中日开战以后,又与当时大陆浪人 结托,协助日军从事间谦活动。

(7)岩本千纳(1856-1920 ), 土佐人,历任日本陆军尉官。一八九二年(明治二十五年),只身赴暹罗,得暹罗文化部大臣与农商部大臣的协助,深入内地研究和探险。一八九四年(明治二十七 年)十二月率领农夫三十人赴暹罗进行移民事业,但未能成功。 其后又转赴寮国,安南等地探险,曾奔有《暹罗、老挝、安南三国探险实记》(明治三十年,博文馆)。

(8)桧前舍次郎,熊本县人,在大江义塾关闭后,与同志若干人合作经营熊本英语学会,为一基督教徒。

(9)副岛种臣(1828-1905),通称二郎,号苍海,佐贺人。明治初期的政治家,长于外交事务。又工汉诗,曾任藩校弘道缶教 授。一八七一年(明治四年),任外务卿。一八七三年(明治六年),因台湾事件,以全权大使身份使清,与列国使臣首次觐见清帝,免除了三跪九叩之礼。其后,因征韩论论争失败,与西多隆盛一同下野。一八七四年(明治七年),与板垣退助推动请求设立民选议院运动。一八七六到一八七八年(明治九至十一年)间, 巡游中国南北各,写下了很多诗。自征韩论以来,经甲午、日俄诸役,对外一贯提倡强硬论,为明治政坛的主战派论客之一。



 远征暹罗

 



到东京后,我把一切经过向二哥报吿。二哥也感激女侠的原意,精神为之振奋,站起身来对我说道:“精诚所至, 金石为开。走!我们去说服那个无名英雄!”于是二人一同走 出了蔬菜店子。

银座街头,伊势幸西服店(1)的后楼,无名英雄的寓所, 虽有车马人语的喧魏,但在尘嚣中却是一个另外的天地。主客鼎坐,所谈的是什么呢?声音徐缓而意义高远的,是二哥的谈话;正襟危坐默然静听的是主人无名英雄;担心结果如何,衷心祈求成功的是我。比至谈毕而以大事相托时,他才徐徐开言道:“二位的志望甚佳。遗憾的是时机未到。如能假以时日,一定能满足二位的期望。不过,二位之意既在先熟悉中国的语言风俗,目前可暂且忍耐,与日本人断绝一切来往,藏身于中国商店,求当一名掌柜,等待异日我的时机到 来,再前往目的地实现我们的理想吧!二位如无异议,我愿当介绍。” 挚情高义,溢于眉宇。我们对他的厚意表示感谢, 并求得一日时间作仔细考虑,便吿辞而归。

我和二哥回去后,不需一小时的商议便有了决定:二哥遵照他的提议入中国海店;我则去暹罗,努力在该地建立基础;二人釆取分途分工的方法,以便在基础稳固时,能向有利的方向前进。于是再去拜访无名英雄,说出我们的想法。 他极表赞成,立即找来横滨某中国商店主人,办妥了手续, 并且亲自给二哥起了一个白熊的名号,让二哥改装,华服辫发,混进了中国商贾群中。从此二哥坚决同旧友断绝音信, 即对骨肉至亲也未告知其所在。知道此事的只有四个人:二哥自己、无名恩人、伊势幸女士和我。当时常常有朋友询问二哥近况,我都回答说不知道。这个罪过固然不轻,但是,如果朋友们知道我连至亲骨肉也曾欺骗的话,他们应可予以宽恕的。

我为了面晤岩本君商量去暹罗的事情,便离开东京到神户去。他说:“最近就要率领移民去暹罗,务请早来,不 要误期。” 我急忙返里,整理好行装,再到神户去见岩本。 不料他竟身染重病,且濒于垂危。

将近一百名的移民已经来到,等待启程。而主持人岩本的病势却日趋严重,何时出发,无法决定。医院院长甚至宣吿他生死难卜,以致斡旋此事的广岛移民公司(2)感到很大的困难。各地报纸又齐向岩本展开了人身攻击,说他的事业岌岌可危,且多欺骗的行为。移民公司担心前途,又迫于眼前的困难情况,极力想使这些移民全部转到夏威夷去,终于造 成了岩本一派对移民公司的冲突,更进一步转为移民对移民公司的冲突,纷扰争持,解决无期。我觉得这祥下去,徒然浪费时日,何时出发,全无把握,便决意单身先去暹罗。于是访岩本于病榻,向他辞行。

从前如钢铁一般的岩本君,现在骨瘦如柴,仰孙于病榻之上。见我到来,仅能略施目礼。他用手示意护士拿来凉水,润湿喉咙后,勉强提高嗓子道:“我现在病至于此,生死未卜。感到抱恨的是辜负了暹罗农商大臣的重托……” 语至此,不能复言,又喝了点水才慢慢开口说道:“听说大部分移民已经改途往夏威夷去,只剩下二十人坚决要去暹罗。"

我想皇天尚未弃绝我志。望你替代我带他们到暹罗去,与该国农商大臣斯里萨克侯爵(3)以及我移民公司同人商量, 以奠定移民的基础吧!如果能够成功,岂止是我个人的幸 福,实际上也是日暹两国将来的幸福。” 这句话使我受到了感 动。我对他的言行一向抱有多少怀疑,可是这次却不假思索便接受了他的委托,动人之情,岂在能言善辩!

我决定作岩本的代理人率领移民到暹罗去。这时移民公司按规定,也必须派出一个代理人,所以他们委托我担任这个职务。当然这是他们从经济上着眼,利用我的一种手段。 而我也因为囊中只剰下路费,良机莫失,便以月薪四十圆,另有粮费百圆的条件而应诺了。我领取薪金平生只此一次。 就这样,航期得以决定,纷争也得到解决。移民公司的人员非常高兴,负责人等拉我一同走上了福原的第一楼,这是我首次的青楼买欢。

艺妓侍宴,尽情歌舞,到酒醉兴尽人们将要就寝的时候,一个同游的人对我说:“由于你的快诺,公司得以转危为安,因此同人都很高兴,连日的忧虑一扫而空。如果现在你一个人回去,恐怕有碍别人的兴致。无论如何请你在此处住上一夜。”我答应了。他又对我说:“不过,我们到此处本是为 了给你壮行的,并不想以女色相劝。你是个立志将要远行的人,如果沾染女色得了病,十年志望就要毁于一夕。因此我要为你保持一夜之节。你亦能否体谅我的心意,也忍受一晚之苦呢?” 我深以为然,于是约定决不犯女色而就寝了。我勉强抑制欲念,结果弄到终夜未能成眠。翌晨起床来到酒筵上,昨晚相约的人已经先到,见了我,笑着说:“我终于忍不住了,实在对不起。” 满座为之哄堂大笑。我却以硬着头皮强自克制的事向他们炫耀。但是在一天之后,这种荣耀便失掉了,这是何等的丑态!

我那间公寓的营业状况如何?我的妻儿景况如何?我的确既担心又忧虑。不,毋宁说我有一种难以忍受的深忧至痛。因此才抄了梅田云滨的《观音堂记》(4)寄给妻子,又写信 给的野半介(5)先生托付家中的后事,聊以安慰我的妻子,并借以自慰。我当时的心境,实在如此。

但一旦从青楼回到旅舍,不知怎的,便产生了一种难以忍受的幽居静处的心情,坐不安席,靑楼对我仿佛有什么吸引力似的。我虽然试图反抗,但是反抗力却非常微弱,结果还是借酒来壮胆,约友人再上青楼,折了一枝花。又岂能以一度为足,于是接二连三,而事后竟无羞惭之心,何以故呢?难道我的道义信念如此懦弱可鄙?

在启航的前夕,我到移民宿舍,把二十名志愿渡暹的人召集一起,想探明他们的决心。我向他们说:“我从未到过暹罗,一切情形,毫无所知。而世间信口所传,亦不足凭信,是成是败,只有去了以后才能分晓。但是,诸位此行的目的,主要是为利,也就是说,谁不是为了快点积攒钱财, 早日回转故国,和父母妻子安度余生呢?那末,与其冒危险到未开化的国土去碰运气,就不如到那明了情况而没有危险的地方去。我去暹罗的目的和诸位不同。为了诸位将来不致后悔,现在再一次请你们好好考虑一番。如果想要改变主意到夏威夷去,我可以设法替诸位向公司斡旋,请求安排前往。务请各位在今天晚上决定! ”大家都说:“我们好容易才下了这样的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和您一道去。发不了财的话, 就当朝了一次山(6),我们想得开。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也决不怨您。” 我又问道:“攒不了钱,也许能当作一次朝山,但是还有生命的危险,这怎么办?” 他们答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我们就是为了坚持赴暹的事才和公司吵架的。死也好,活也好,一切听从您的命令。”这种淳朴率直的气质,实在可爱,令我亦为之意气风发。于是买酒共饮以祝我们此行的决心。乘着酒酣耳热,醉态踉跄,为明日的动身而唱起骊歌之际,我又重登福原的第一楼,贪享春宵一刻之欢。我是否已舍弃妻子之爱而另恋新欢呢?不!不是的。但我那恢复人道的初志,竟落得如此。

色欲实在容易使人沉迷。愈加抑制,愈益昂扬,这既出于人类自然之性,难道不该服从吗?不,我怎能以此为借口!用这种借门,犹如盗人之物,而以“默借”来辩解,究竟是不能成为理由的。我虽已脱却基督教的羁绊,但尚非亚伯拉罕之流的共夫共妻说的信仰者,亦非摩门教之徒。而旦他 们也不是以狎妓为善事。我当时虽对固有的道徳论无法置信,但尚未以此为善事而行之无愧。只不过为一时情欲所驱而至于斯。当我对一切失却信心之际,情欲便乘隙而入。我的狎妓,可说与窃盗的行为无异。

最难消灭的是功名心。防之于右则岀于左,推之向前又隐于后。这个功名心,是出于人类自然之情,难道不应该使其发扬吗?不,我不能有这种借口!以此作为借口,犹如持刀杀人,反说杀人的是刀一样,到底不能成为辩解。当时我已走出了理想的范围而开始了实际行动,本心是从恢复人道这个基础出发的,是为了使天下亿万苍生得到面包,当中岂能夹杂一点私心呢?但是我的心却不知在什么时候离开了这个基础,身体在这条道路上前进,内心却与此背道而驰。当我预测暹罗事业的成败时,经常梦见一个白袍白马的外国将军,率领一队中国人,突入中国本土的情景。梦想到此,便高声称快而出入酒肆。当我想象中国革命的艰巨时,便常梦见那位白袍将军被敌人以毒刃杀戮的情景。梦想到此,便一边口唱:“ 嘿,三度笠!”的歌曲,一边登上青楼寻花问柳。呜呼!白袍白马的将军,并不是直实的我,而是醉心功名的我,是一个虚伪的我。我还不是一个能置成败于度外,心平气和地实行自己信念的人杰。所以这个虚伪的我正是当时的真我。我虽确实怀有一个光明的志向,但缺少了和它相应的道德修养。换言之,也就是心与道不一致,意和志有距离,二者不能并进,终于,仅能以酒色来鞭策功名心,借此勉强走上这条道路而已。对,酒和色也许是我生命的另一面也未可知。

我们从神户出发航行五昼夜抵香港,再换船去暹罗。这时,有几百名中国工人和我们同船。这就是人们视同禽兽的所谓“苦力”之类。他们很脏,连我这一行的农民都不愿意与之接近。但是,我却禁不住对他们流露喜爱之情。因为他们是我将以一生相托的中国国民;因为他们是我在恢复人道上极为有用的人民。是的,如果自己没有敌意,人们岂不都是自己的朋友?他们和我亲近何其迅速!他们的言行何其纯真!他们口口声声问我的国籍。看见我的身材高大而且披散着头发,有的便认为我是朝鲜人,有的或认为我是琉球人,互相争执不决。当听到我说明自己是日本人时,他们有些惊讶。有的问我是否去征讨暹罗,又有的以为我大概是为了逃避中日甲午战争。其中有一个较懂人情世故的,似乎要想做我与他们之间的沟通人,用了些中国式的洋泾浜英语和我攀谈。他的话在要表明马关条约缔结以后,中日两国宜重修归好的主张。此种言论,竟出自被人视同禽兽的苦力之口,我实深感安慰,航行八日,竟忘却风浪颠簸之苦,最后抵达了暹罗。

啊!这里和大陆的风光何其相似,水陆相连,一望无际;渭南河的浊流,与海浪相接,染污了海面;青草绿树,点缀着旷野,绵亘千里。这种景象,实与往年在上海所见者毫无二致。满目风光,不由得使人追环长政(7)〔山田长政 (? 一1630 )〕当年的往事。经过漫长的航海而疲惫的移民,至此无不举目称快,有说不出的感慨之情。

船溯湄南河而上,航行约两三小时后,便抵暹罗首府曼谷。我一个人先上岸到石桥禹三郎(8)处,拿出岩本的介绍信,并告以来意。他说道:“岩本实在无礼已极。带若移民公司的重要任务归国,已半年有余,还不回来。一件事情也没践约。因此失信于斯里萨克侯爵,让商人索去违约罚款,信用和金钱双双失去,无法挽回,以致在上月把移民公司解散了。因此,我不能以移民公司职员的身份参与此事,不过却愿以石桥个人的资格来帮助你。”他的言语举动,热情豪爽,宛然有古壮土之风。他开啤酒为我接风,然后带着两三名属下到船上来,一同改乘小船,溯湄南河支流而上,穿过棕榈芭蕉的浓荫,走进了晓钟庵。

晓钟庵是农商大臣斯里萨克侯爵的旧邸,现借给日本移民公司使用。房屋虽已陈旧,但不至于颓圮。规模宏大,足能容纳千人。住在宅旁的侯密下属,对我们莫不热情诚恳, 照顾周到,足见侯爵平素对日本人爱护的厚意。

一行人等瞻望前途,精神均较以前倍増。我们自行走到市场去买肉沽酒,设宴招待石桥和他的同人,以此日为入暹纪念日。当时石桥吟声朗朗,拔剑起舞的情景,至今犹历历如在目前,然而他现已作古人,呜呼!

因为移民公司已经解散,不复存在,移民已不能按当初的目的从事农业。经石桥等原移民公司有关人员的斡旋,二十名移民得先由造船公司暂时雇用,解决了当前糊口的问题。我除了担当他们的监督和翻译的任务之外,并从事移民事业的调査。等到略为熟悉情况以后,我即感到这事业有希望而且必要。及至会见斯里萨克候爵以后,重建移民公司的念头,就更加迫切了。

侯岛是该国的贵族,军官出身,在老挝战争中有过战功,曾被擢升任陆军大臣的要职。据说候爵在游历欧洲时企图向国内密运炸药,事发为贵族所谗,几乎危及生命。幸国王信任殊厚,以特典赦其罪,改使其担任农商大臣的闲职。 他有热血,有胆量,虽然身居闲职,但心中未尝忘记英、法的仇恨。他慨叹以本国之力难有所作为,才自己出资创立移民公司,想借输入日本人以图复兴暹罗。但是,事与愿违,移民公司竟至解散。他岂能不难过?虽然如此,他并没有因这件事而放弃其雄心壮志。

当我到沙拉甸(曼谷郊外的平原)府邸访问斯里萨克侯爵时,他很欢迎,把我让到一间屋里,先慰问远来的辛劳,然后愀然地对我说:“貴国和敝国的交谊不自今天始,出来已久,且极深厚。目前贵国的形势正如旭日东升,敝国的情况恰似秋风落寞,时乖命蹇,实有朝不保夕之感,敢问,贵国保护朝鲜的精神(9),将达到什么地步?”他谈到移民事业时, 对岩本的行为并无一句怨言,反而将其失败当了经验,并且说:“如果贵国有人想投资兴办移民事业,我必衷心表示欢迎。我虽贫,尚有这所邸宅。如果把它卖了,不难得十数万 ,即以之全部充作移民之用,也在所不惜。” 啊!真是廉吏常贫。侯爵实在是暹罗大臣中最穷的人,而其气概如此,实使我深为感动。我因此下了归国的决心,希望能说服广岛移民公司重整移民事业,使与侯爵合力,以成就这桩大事业。

然而,人心易变。日前同我发誓共生死的二十名移民,被某日本医生所诱,屡次要求去参加塔尔洛克的铁路工程,因为那里工资很高。而工资高的原因,是因为那里瘴气毒雾不适于人的身体,就连当地人都避而不去。以前曾有日本人到过那里工作,皆受瘴气而死。因此我坚决不允许他们前去,并百般说明利害,欲加劝止,但卒无效。于是,我提出在神户所作的誓言相责,他们只连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低头不语,始终没有一个人表示听从之意,乡下人实在可怜!他们被眼前利欲所眩感,竟忘却一身的危险,千言万语也没有用处。我便对他们声明:“我重视诸位的生命,才这样相劝,诸位却不能回心转意。我的好意已经不再有表白的余地,所以我现在以公司代理人的资格,正告诸位:绝对不要去。不接受命令的,就等于同我和公司断绝关系。”我并且向他们透露了有归国之意。当谈到移民公司有重建希望时,大部分人便改变了主意,不想去了。但其中有六个人仍然要 去。于是他们具结道:“违背您的命令到塔尔洛克去,以后无论发生任何不幸,决不给您和公司増添麻烦。”立下文书之 后,便与我断绝了关系。他们虽同我断绝了关系,但并未失去尊敬之意。我也体谅他们的心情,并未深咎,反备酒肴给去给他们饯行,并且安慰他们道:“我要你们具结,是为了明确代理人的责任。至于我个人和你们的关系自当别论。你们去后如有得病的,可立即回到我的办公处来,我也必尽力帮助。倘若我归国不在,请向柳用亮民(10)求助,他一定代我帮助你们。” 他们听了这番话后潸然泪下,向我拜谢。但是,并没有因此改变他们的主意。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要说他们不明道义,他们不是口口声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吗?也不要说他们不通人情,他们不是在流着泪拜谢吗?他们都慌懂这些,懂得而勉强抑制着感情,仍然要投身于毒雾瘴气之中,无非为钱而已。不,不要说是为了钱!没有这个阿堵物,他们便不能和父俳相亲,不能和妻子相聚。这正是他们的生命啊!呜呼!岂非得已!

柳田君在移民中是一个有知识的人。我最初在神户见到他时,认为他是个煽动移民,以牟取私利之徒,曾面斥其非。但其后交往日深,才知道他是一个言行奇特的人。他自己说曾当过和尚,因读元恭和尚(11)传记而受感动,遂有此行。我深悔日前误解了他,故对他特别信任亲睦,把后事交托了他以后,便决定暂且归国,以实现复兴移民公司的计划。


注释

(1)座落东京银座二丁目,乃一专门经营贵族妇女服裝的洋腰店,店主伊势幸女士,为渡边元之妾,姓育木,埼玉其人。

(2)广岛移民公司,明治二十年代兴起的一家海外渡航公司。由菅原传,敷津林治、松冈辰三郎所建,以办理夏威夷移民为主要的经营方针。与熊本移民公司、东京的森冈移民公司、横滨的东京移民公司、神户的日本移民公司缔结为联盟公司,有五公司之称。

(3)斯里萨克候爵(1851—1930?),原名为Jerm Sang chuto, Su- rasak为暹罗王的赐名。乃暹罗十九世纪末的爱国者、军人。一八八八年以战功晋升为陆军将军,亦曾参与泰国多项近代化的事业,晩年出任农商务大臣。

(4)梅田云滨《魏音堂记》,此为梅田云滨(1815 —1859)于一八五四年 (安政元年)赴大阪湾袭击俄舰前夕所赋的诗,内容如下:“妻卧病床儿叫饥,此心偏欲扫戎夷,如今死别兼生离,只有皇天后土知”,梅田当时借住京都郊外观音堂,故有此题。梅田此项事迹可参看西村天囚著《维新豪杰谈》(春阳堂,1891年)的梅用云滨条。滔天给妻子津知的信收入《宮崎滔天全集》,第五卷,平凡社版,三三〇页。

(5)的野半介(1838-1917 ),福冈人,少游学于佐贺长崎,入玄洋社。曽一度为民权论者。甲申事变以后,与亡命日本的金玉均过从其密,积极参与侵略朝鲜的献策,一八九四年(明治二十七年), 向外相陆奥宗光献扶朝灭清之计,未被采纳。其后得参谋次长川上操六默许,与铃木天眼、内田良平等人組织天佑俠,计划协助东学党全璋准的乱军。后因协助妻舅平冈浩太郎选挙,渡朝之举未成。然东学党之乱却如预期地扩大,成为甲午之战的直接导火线。其后他三度由福冈县当选众议员,主张强硬外交。日俄战后周游中国的东北,参加日本移民协会与太平洋协会的设立工作。 又任《福陵新报》、《九州日报》社长。

(6)原文为参宫。宫指伊势神宫,乃日本神道的本山。日本民众參拜伊势神宫起源于平安时代末期。至江户时代,一般都市的庶民和农村的贫下农民均以参败伊势神宫为一生中最安慰心灵的旅行。

(7)山田长政,徳川时代的冒险家,骏河人。幼怀大志,喜读兵书。元和(1615—1623)中渡航台湾,未几又前往暹罗。时暹罗因国王之弟图谋篡夺,发生内乱,长政纠集当时在暹日人,加以平定,因功封为“六昆”,并尚公主。国王殁后,内乱发起,山田卒遭毒毙。在日本对外移民史上,山田长政实为先驱。

(8)石桥禹三郎(1869 —1898),肥前人。少有雄飞之志,因受高场乱的影响,出入于玄洋社。一八八八年(明治二十一年),以工读方式留学美国,入三藩市林肯学校和奥克兰实业专门学校肆习商业、经济学等科。一八九一年(明治二十四年),曾参加美国支援智利革命的志愿军,经历半月之久。归国后,愤于法国侵略暹罗,与津田静一、宫崎滔天等人商议移区援泰之策。一八九四年(明治二十七年)渡暹,与岩本千纲共谋振兴暹罗,终因不治之症, 病殁东京。

(9)明治政府的一贯政策是要把朝鲜沦为自己的殖民地,而其借口又往往以保全朝鲜为名。职是之故,甲午之战被日人视为义侠之战。

(10)柳田亮民,生卒年不详。在移民暹罗的一行中,与滔天最友善。当滔天第二次赴暹罗热带病的时候,亮民不自顾惜地侍奉左右。

(11)元恭和尚,为明治肘期相当流行的一个小说人物,是否确有其人则不得而知。据传说,元恭,尾张人,幼分钛三郎,一八六七年 (庆应三年)生。周游中国各地,结交江湖侠土,以勇猛著名。曾与哥老会头目有交往。明治时代有两部是记述他的事迹的:

一,山本孝则、音川文之著《铁禅的快男子释元恭》,鸿盟社,一八九五年版。

二、上岛长久著《释元恭〉,春阳堂,一八九一年版。

 

 远征暹罗

 

 

 

到东京后,我把一切经过向二哥报吿。二哥也感激女侠的原意,精神为之振奋,站起身来对我说道:“精诚所至, 金石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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