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英文信札十一通,严伯鋆题“先伯父瘉埜公遗墨”
1911年10月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发生,在这之前,严复在北京任清廷学部审定名词馆总纂、兼任币制局化验所提调并任海军协都统、资政院议员。
10月4日,清廷发布上喻,认为溥侗和严复合作的国乐“声词尚属壮美,节奏颇为叶和,著即定为国乐,一体遵行”。
清政府还在《内阁官报》上公布了该国乐,通饬海陆军及出使大臣遵照演习奏用。但数天后,武昌起义爆发,《巩金瓯》这首国乐,还未来得及在全国演奏传唱,便隨著清王朝的倾覆做了殉葬品。
10月9日,严复在日记中,记有“夜九点,瑞澂拿革命党三十五人。”
原来,革命党人当天在汉口俄租界配制炸弹时不慎爆炸,泄露了起义秘密,湖广总督瑞澂捉拿了35个革命党人。严复消息灵通,当晚九点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第二天10月10日,武昌新军起义,湖广总督瑞澂弃城逃跑。严复在日记中,记有“武昌失守。”11日,起义胜利,湖北军政府成立,公推时任湖北新军第21混成协统领黎元洪为都督。黎元洪系1888年天津北洋水师学堂第一届管轮班毕业生。当时严复在天津北洋水师学堂任教。
10月14日,清廷任命袁世凯为湖广总督。严复在今天的日记中,记有“京师颇骚乱,南下者多。” 时,严复也将家眷由北京送往天津,只有他“独自和几个仆人”留居北京。严复在日记中,记有“起袁世凯督鄂。”袁世凱在1909年被清廷开缺回籍养疴,湖广总督瑞澂在武昌起义后弃城逃跑,被清廷革职拿办,清廷又起用袁世凯为鄂督。但袁世凯复奏,称疾不出。
在10月22日至26日这几天中,长沙、陕西和九江等地新军起义。故在严复日记中有“长沙失守”, “数日风声甚恶”的记载。27日,清廷不得不起用袁世凯为钦差大臣。30日,清廷下罪已诏,承认用人无方,施治寡术;又表示从即日起实施宪政,解散“皇族内阁”,开放党禁。
张元济(1867—1959),字筱斋,号菊生,浙江海盐人。清末进士,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后在总理事务衙门任章京。1902年,张元济进入商务印书馆,历任编译所所长、经理、监理、董事长等职。1949年后担任上海文史馆馆长、商务印书馆董事长等职。组织编写新式教科书;推出严复翻译的《天演论》、林纾翻译的《茶花女》等大批外国学术、文学名著;主持影印《四部丛刊》、校印《百衲本二十四史》以及创建东方图书馆。著有《校史随笔》《中华民族的人格》等。
10月下半月,严复给在上海的张元济写了一封信。严复在信中讲:“夏间揖别,彼此黯然,不图祸发之近如此……” 严复把武昌起义视为“祸发”,反对狭隘的种族革命,他认为汉族对中国的贫弱腐败也负有责任。
在信中,严复还特别提及“自风云变色以来,海上市情危岌,殆与京师相若,不识商务馆受何影响?”
1911年11月
11月1日,清廷任命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答应赴任。3日,清廷颁布宪法重大信条十九条,令袁世凯回京组织责任内阁。后来,严复在给《泰晤士报》驻北京记者莫里循的信中,认为这十九条根本不是宪法,“它不过将专制政权从皇帝转移到末来的国会或现在的议会”,而且认为颁布时间太迟,如果早一个月,其社会功効不可同日而语。
11月6日,严复回信给《泰晤士报》驻北京记者莫理循,告以“藏书就要运到了”,并感谢他“在这样一个动乱时期”所“表示的善意。”严复在北京东城金鱼胡同寓所,用英文又写了一封长信给莫理循,阐述了他对武昌起义和中国前途的看法。
乔治·厄内斯特·莫理循(George Ernest Morrison,1862—1920),澳大利亚出生的苏格兰人,1887年毕业于爱丁堡大学医科,获医学博士学位。曾任《泰晤士报》驻华首席记者(1897-1912),中华民国总统政治顾问(1912-1920)。1897年3月,莫理循到达北京,身历或亲见从戊戌变法,辛丑签约,清末新政,日俄战争,帝、后之丧,直至辛亥革命的全部历史变迁。作为新生的民国政府政治顾问,他参与了巩固袁世凯统治的进程,帮助中国政府对抗日本“二十一条”政治讹诈,推动中国参加欧洲大战,反对袁世凯称帝。他病重之际,还为巴黎和会的中国代表团修改文件。他的大量报道、通讯与日记成为研究这一段中国历史的重要素材。
严复给莫理循信的主要内容有四:
一,分析了革命的远因与近因。二,反对暴力革命及狭隘的“排满”种族思想,担心中国陷入分裂境地。三,认为在中国暂时不适宜采用共和制度,当前最可行的办法是建立君主立宪制度。四,希望列强采取行动,让革命党和清政府双方适而可止,进行和解。
莫理循将严复的这封信寄给了《泰晤士报》,并写了一个说明:“寄上一份有关人类利益的文件供你们发表。这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写的信,他主要是靠自学掌握了超群的英文知识。他是中国博学的学者之一,他的名字家喻户晓。他在向中国介绍西方教育方面也起过重要作用。他曾留学英国,将最著名的现代英国哲学著作译成中国文言文。寄给你们这封以古雅的、道地的英语写成的信,我未作丝毫改动。”
由予家眷已迁往天津,在北京只有严复和三儿严琥,严复遂也搬往东城金鱼胡同居住。
严复在这封信中,认为狭隘“排满”与平等博爱的原则相矛盾,担心中国陷入分裂境地,其担心后来不幸变成现实:1911年12月1日,外蒙古库伦活佛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在沙俄的煽动和支持下宣布独立。1912年6月,十三世达赖在英军保护下返回西藏,组织傀儡政权,妄图把西藏分割出去。后来,严复为此曾撰文公开在1912年12月11日的《平报》上发出责问。
11月13日,袁世凯从彰德入京,就任内阁总理大臣。严复到学部、海军部、币制局领三处薪水。严复今天到学部等处领薪水,是现存的严复日记中最后一次记录。名词馆也是已名存实亡,严复在1909年5月就任学部审定名词馆总纂,至今已有二年半的时间,在这期间,严复曾对“逻辑”的译名,作如下叙述:“此科所包至广,吾国先秦所有,虽不足以抵其全,然实此科之首事;若云广狭不称,则辩与论理俱不称也。”
11月16日,袁世凯内阁成立。袁世凯大权在握后,开始大肆玩弄两面派手腕。袁内阁一成立,他一方面部署压革命党人,帮助清廷苟延残喘。一方面他又通过进攻汉阳给南方革命党施加压力,但又注意将武力威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利用革命力量要挟清室。同盟会京津分会遂决定设立暗杀部,锄杀袁世凯。海军出身的严复族侄严伯勋即是暗杀队骨干成员,和其它三位同盟会会员被授命执行锄杀袁世凯的行动。他们开始集合于北京十三陵、门头沟荒山制作炸弹,并练习投掷炸弹等技巧。后来,严伯勋还数次潜入北京城内,观察、记录袁世凯的行动路线、卫队配备、藏身地点,开始制定暗杀计划。
11月28日,《泰晤士报》(英文)将严复给莫理循的信,未予署名,连同莫理循的“前言”,全文给以刋载。
1911年12月
12月2日,下午四奌,严复往谒袁内阁,得到袁世凯的接见,并与袁世凯进行了晤谈,具体内容不详,但似乎在这次晤谈中,严复向袁世凯提出了下列六条建议:
“车驾无论何等,断断不可离京。须有人为内阁料理报事。禁之不能,则排解辨白。梁启超不可不罗致到京。收拾人心之事,此时在皇室行之已晚,在内阁行之未迟。除阉寺之制是一大事。又,去跪拜。设法募用德、法洋将。”
在严复的辛亥年(1911年)日记的最后空白页上,记有这六条内容。
12月3日,陈宝琛来和严复晤谈。在严复的日记中还记有“停战三日。”
7日,清政府任命袁世凯为全权大臣,委托代表到南方讨论大局;还同意资政院的奏请,允许臣民自由剪发。
约在当天,袁世凯通知已被定为参加“南北议和”的北方代表(当时规定北方的全国代表共二十人,系按当时全国二十行省,每省一名推定的)到锡拉胡同袁邸开会,与会的除了二十位代表外,还有些秘书、隨员等。其中年纪最长的是陈宝琛,时任山西巡抚,是新近奉召回京的,被推定为福建省代表。袁世凯見到陈宝琛,很客气地说:“这番和议是朝廷的大事,所以请老世叔出来”,并希望他“为国宣劳”。陈宝琛则谦逊了几句,提出“近来岁数大了些,身体也不很好,还是请严又陵去,要好的多了。”建议改由严复作为福建省代表。袁世凱在接见 “各省代表”南下议和时,还信誓旦旦地表示拥护君主立宪。
12月8日,袁世凯正式委派唐绍仪为全权代表,严复等为“各省代表”南下议和。9日,唐绍仪与严复等一行乘专车南下。唐绍仪等人一登上专车,就剪去辫子。而严复则蓄辫言志,以示不赞同共和。11日,严复隨唐绍仪抵汉口,所见到的是“满目是兵燹后气象”。
12月12日, 当天下午,严复利用自已与黎元洪的特殊关系,为唐绍仪打头阵,以师生情份前往武昌青山织呢厂会见了黎元洪。严复在日记中记有“过江,到青山织呢厂見黎元洪”
黎元洪为严复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师生相见,感动得痛哭流涕。严复认为,黎元洪为人诚笃,起事后敢作了敢当,不临难苟逃,对黎非常赞赏。
严复与黎元洪的会谈,大约进行了两个小时,革命党中有名望者约30余人都参与了会谈。严复开诚布公地向黎元洪及在座的革命党人陈述了自已的看法,如中国国民素质不适合共和制等。革命党人对时局深感忧虑,希望早日结束事态,在会谈中同严复虽有辩争,而态度十分诚恳,并无骄嚣之气。当日,严复回到汉口后,向唐绍仪通报了会谈情况。
12月13日,唐绍仪与黎元洪举行正式会谈。当晚,严复写信给远在北京的陈宝琛,介绍了由北京到汉口的情况,以及昨天自已和黎元洪见面会谈的情形。
陈宝琛(1848—1935),字伯潜,号弢庵、陶庵、听水老人,福州闽县螺洲(今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螺洲镇)人。1868年考中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历任编修、翰林侍讲。直言敢谏,与张之洞、张佩纶、宝廷成为“枢廷四谏官”,出任江西学政,累迁内阁学士、礼部侍郎。中法战争后,推举的唐炯、徐延投办事不力,坐罪降职。回乡发展家乡教育事业。1885年,陈宝琛曾应台湾巡抚刘铭传之邀赴台。1905年11月,任闽省学会(此乃福建教育总会的前身)会长。1907年,在陈宝琛的主持下创立全闽师范学堂(今福建师范大学)。1908年溥仪登基后,陈宝琛首发为“戊戌六君子”昭雪之议,奏请降旨褒扬。其为溥仪皇帝授读三年,后监修《德宗实录》。工书法,学黄庭坚,又擅画松。
严复在信中讲:“别后于十九早动身,车到新郑,适有碰坏车头卧道,以六时工力始得移开通轨,廿一早始得抵汉入寓。此间气象自是萧条,舆论於北军之焚烧汉口,尚有馀痛,民心大抵皆向革军。复于廿二下午过江,以师弟情分往见黎元洪,渠备极欢迎,感动之深,至于流涕。黎诚笃人,初无意于叛,事起为党人所胁持,不能摆脱,而既以为之,又不愿学黄兴、汤化龙辈之临难荀逃,此其确实心事也。私觌处不在武昌,而在青山之氊呢厂,党人有名望者约有二、三十在彼。谈次极论彼此主旨,语长不及备述。约而言之,可以划一如左:……”
在信的未尾,严复讲:“以上皆复以二时许之谈所得诸革党者。至明晨坐洞庭船赴沪,到沪如何,尚未可知。然以意测之,大抵相合,以党人代表始皆已至武昌,至十八日因龟山开炮击破武昌,咨议局各有戒心,乃群赴沪,彼等在此之议已有眉目也。人多不便多写,知关忠系,先此草报,书不能悉。”
12月14日,晨,严复与其他代表乘坐“洞庭”号轮船,赴上海。17日,严复一行到达上海,住在静安寺沧州旅馆。
在上海英租界市政厅举行的南北和谈情景
12月18日,南北和谈在上海英租界市政厅举行首次会议。“十一个代表到会,其中只有两个重要人物”(即伍廷芳和唐绍仪)“直截了当地发言”。因和谈基本上由南北方谈判总代表伍廷芳和唐绍仪等人私下进行,一般代表没有机会参与,严复遂决定尽快回北京。23日,严复“到仁记路开平公司问船”。
12月26日,严复搭乘“公平”号轮船,离上海北上赴天津,返北京。结束了严复参加了“南北议和”的行程。
本文作者严孝潜为严复侄曾孙,严为虹为严孝潜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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